PS:因为让小龙虾根据社交平台关于 FDE 的讨论自动更新维护了(尽量每周更新一次)一个《FDE白皮书:前沿部署工程师行动指南》,所以顺便“虚构”了一篇我的 FDE 碎碎念。
FDE白皮书:前沿部署工程师行动指南(左下角阅读原文可直达):
https://zlbigger.com/fde/
纯属虚构,仅供参考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。
调用一次大模型,三分钱。
改造一家公司的工作流程,三个月。
老板愿意为前者付三十万,希望后者星期五上线。
这就是FDE。
FDE全称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中文有很多种翻译。前沿部署工程师,前线部署工程师,前置部署工程师。
名字还没统一,培训班已经开了。
有人说,这是AI时代最值钱的岗位。
有人说,现在做FDE,相当于十几年前做安卓。
我听完觉得有道理。
后来我发现,十几年前做安卓至少不用问财务部,为什么2022年的销售数据放在老板小舅子的百度网盘里。
第一个客户是一家制造企业。
老板姓周。
第一次见面,他在会议室白板上写了四个字:
全员AI化。
我问,先改哪个流程。
周总说,都改。
我问,具体从哪里开始。
他说,你是专业的,你应该告诉我。
我说好。
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。销售总监、技术总监、财务负责人、生产主管,还有三个我不知道负责什么的人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。
周总说,公司有八百名员工,希望通过AI提升效率。
我问,希望提升多少。
他说,至少百分之五十。
我问,现在的效率是多少。
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。
销售总监开始看手机。
技术总监打开电脑。
财务负责人低头喝水。杯子已经空了,他还是喝了三次。
没有人知道。
我那天第一次理解,企业里的“效率”是一种宗教。所有人都相信它存在,但没有人见过。
周总给了我一张门禁卡。
卡上写着:临时访客。
我每天早上九点进公司,晚上十一点离开。
保安每次都拦我。
我说,我是来做AI改造的。
保安说,访客卡下午六点失效。
我给行政打电话。
行政给技术总监打电话。
技术总监给助理打电话。
助理给周总发微信。
二十分钟后,门开了。
我想,连一扇玻璃门都需要五个人批准,我们准备让Agent自动审批采购合同。
技术上没有问题。
组织上比较有想象力。
FDE听起来像工程师。
实际工作包括写代码、做产品、访谈员工、清洗数据、配置服务器、修打印机、讲PPT、安慰老板,以及向客户解释为什么AI不能读取一个没有密码但也没有接口的老ERP。
有一天,周总问我:
AI能不能自动判断销售有没有认真跟客户沟通?
我说,可以分析聊天记录。
销售总监说,聊天记录属于个人隐私。
周总说,公司给你们发工资,哪来的个人隐私?
销售总监说,客户不同意怎么办?
周总说,不让客户知道。
所有人看着我。
我打开电脑,又合上了。
我说,这个问题可能要先让法务参与。
周总说,法务不懂AI。
我说,他们不用懂AI,他们懂法院。
项目暂停了两天。
第三天,周总说先做别的。
这在FDE行业里叫敏捷开发。
我们最后决定先做销售助手。
功能不复杂。
销售把客户信息发给系统,系统自动生成跟进建议、报价邮件和会议纪要。
做Demo用了三天。
上线用了一个月。
第一周,销售说不想输入客户信息,因为CRM里已经有了。
我问CRM有没有接口。
技术总监说,有。
我说接口文档在哪里。
他说,之前的供应商有。
我问供应商在哪里。
他说,合同到期后把群退了。
第二周,我们找到供应商。
供应商说接口可以开放,八万元。
周总说,一个接口凭什么八万元。
供应商说,当时系统只收了十二万。
周总让我想办法。
我想了两个晚上,最后用了浏览器自动化,让机器人像人一样登录系统,一页一页点击。
运行到第三天,CRM弹出验证码。
机器人停了。
销售总监截图发到群里,说AI也不过如此。
那张截图获得了周总的回复:
?
一个问号。
这是整个项目中传播最广的内容。
后来系统终于上线了。
周总很高兴,叫来了各部门领导,让我现场演示。
我输入一家客户公司的名字。
系统思考了四秒,生成了一封非常完整的邮件。
邮件最后写:
期待与贵司携手共创美好未来。
周总点头。
销售总监点头。
所有人都点头。
我问,这封邮件平时需要多久写完。
销售说,不写。
我问,那客户怎么跟进。
他说,直接发微信语音。
我问,为什么之前没人告诉我。
他说,你也没问。
我想了一下。
他说得对。
系统准确地把一个不存在的工作,从十分钟缩短到了十秒。
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九十八。
没有任何价值。
FDE最难的地方,不是模型幻觉。
是人类从来没有把真实情况写在需求文档里。
需求文档里写着:
建立企业智能销售体系。
真实情况是:
销售不愿意填CRM。
销售不愿意填CRM,是因为月底数据不好看。
数据不好看,是因为公司分配的线索质量差。
线索质量差,是因为市场部把下载过白皮书的人都算成意向客户。
市场部这么做,是因为老板要求每月新增三千条线索。
老板要求三千条,是因为去年他说过,今年要增长百分之五十。
去年为什么这么说,已经没人记得了。
AI顺着这条链条一路往上走,最后会来到公司年会。
台上的老板举着酒杯说:
明年,我们再上一个台阶。
AI无法处理这种需求。
人也不能。
但是人会鼓掌。
项目第二个月,我已经不像工程师了。
我每天带着电脑在财务部、销售部和技术部之间走。
财务部说数据不能给。
销售部说流程不能改。
技术部说出了问题他们不负责。
周总说要有主人翁精神。
每个人都希望AI替别人工作。
没有人希望AI碰自己的工作。
有个销售私下问我,系统上线后会不会裁员。
我说不会。
他说你确定吗。
我说不确定。
他看了我很久。
第二天,我们的测试账号被锁了。
技术总监说可能是系统自动触发的安全策略。
我说能解锁吗。
他说可以。
我问什么时候。
他说走流程。
那个流程用了九天。
第三个月,周总问我项目效果怎么样。
我准备了一份二十七页的报告。
报告里有用户活跃率、调用次数、响应时间、节省工时和错误率。
周总翻了两页。
他说,你直接告诉我,能不能裁十个人。
我说现在还不能。
他说那做这个有什么意义。
我说,我们至少把流程跑通了。
他说流程跑通又不能赚钱。
我说下一阶段可以接订单系统。
他说怎么又要下一阶段。
我没有回答。
那一刻我忽然理解,FDE为什么会火。
企业买SaaS,买到的是软件。
企业请咨询公司,买到的是建议。
企业找外包,买到的是功能。
企业找FDE,想买到的是一个人。
这个人最好懂业务,懂技术,懂AI,懂管理,懂人性。
最好能在没有数据、没有权限、没有负责人、没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,让公司利润上升。
如果利润没有上升,这个人还应该主动反思。
最好不要收太多钱。
最后一次去公司,行政让我交回门禁卡。
卡上还是写着:临时访客。
三个月,我改了四十七次流程,开了一百多次会,写了两个系统,做了六次培训。
公司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正式职位。
保安认识我。
我把卡递给他。
他说,AI项目做完了?
我说,做完了。
他说以后是不是就不用人了。
我说,暂时还需要。
他说,那就好。
他把门禁卡丢进抽屉。抽屉里有几十张一样的卡,来自不同的供应商、顾问和项目经理。
他们可能都曾经来这里解决过一个重要问题。
问题后来解决没有,我不知道。
卡留下了。
后来有人问我,FDE到底值不值得做。
我说,值得。
他问,是不是风口。
我说,不知道。
他问,工资是不是很高。
我说,有些很高。
他问,门槛高不高。
我说,技术门槛没有想象中高,心理门槛比想象中高。
你要接受客户说不清自己要什么。
接受系统上线后没人用。
接受一个部门的效率,可能建立在另一个部门加班的基础上。
接受最先进的模型,最后可能只是帮人整理Excel。
还要接受,你以为自己在改造一家企业,其实很多时候,你只是在替它第一次认真观察自己。
这件事不性感。
甚至有点狼狈。
但它可能是FDE真正有价值的地方。
模型会越来越便宜。
代码会越来越快。
Agent会越来越多。
可公司里那张没人敢动的表、那套没人说得清的流程、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但都假装不知道的问题,仍然需要有人走进去。
坐下来。
问一句:
你们平时到底是怎么干活的?
然后等会议室安静下来。